由於世界末日,所以有了世界末日節。
大概已經沒有人清楚記得這個節日的由來。也許起初是一群整天在嗑迷幻藥,總以為自己活在末世的嬉皮士,在某次旅程中偶然經歷的世界大同,一場用搖滾樂高呼和平與愛的夢;也許它始於某條小村落裡一場農家們慶祝收割的傳統饗宴,大家拿出麵包、奶酪和啤酒跟鄰里一起分享,只是沒有人知道這可能是最後一個秋天罷了;也許是某公司替其與世界末日亳無關係的新產品舉辦的一項宣傳活動;也許是在苦苦久候不知哪個救世主的宗教狂熱者們的集體崇拜;也許是當權者為了使其足以摧毀一切的侵略行為顯得合法而苦心經營的意識形態;也許這早就算計在某個古文明的曆法內;也許是搞錯了,一場誤會;也許只是大家單純地想要紀念這個世界。
可以想像這個節日有不分晝夜,足以讓人忘記,又或是相信世界末日的狂歡慶祝——人們戴著扭曲了喜怒哀樂的面具,穿上或許帶有象徵意義的奇裝異服,手舞足蹈,把街道擠得水洩不通,巡遊花車浮沉其中,上面的表演者則以為自己是趕上了方舟,被選中繼續生存下去的物種,得意地炫耀自己——一切教人感覺我們在進化中跨了一大步,甚至跳進了別個星球。在這看來不打算完結的嘉年華會裡,有浪費不盡的美酒佳餚,雨後春筍般的昂貴紀念品及劣質贗品,也不欠缺在普天同慶的日子裡註定瑟縮街角被視而不見的乞丐。據說某個從遠方來的馬戲班更帶來了兩個互不認識又連生在一起的人、看上去比實際年紀衰老三天的中年男子和走起路來總是跌跌撞撞的小丑。
在世人樂極忘形的時候,不同的宗教團體則在舉行莊嚴隆重的紀念儀式和佈道會,向大家宣揚這個節日的特殊意義,希望他們能夠反思一下古今世界末日之異同、世界末日後我們將何去何從以及布施捐獻的急切性等與救贖密不可分的重要問題。受到感召的信徒甚至拋棄所有,低著頭默不作聲踏上以世界末日為終點的朝聖之路。
當然四處還有嘗試阻止世界末日來臨的組織主辦的籌款活動,也有獲得不少熱心人士積極參予,希望能為世界末日出一分力的義務工作。各地亦陸續出現示威遊行,支持者和反對者趁著世界末日各自表達不同的訴求。一個例子是有人要求有關當局禁止節日其間所有拍攝及紀錄活動,理由是這些行為有違節日本身的意義——因為都世界末日了。然而有人反對說,世界末日,大家都自由了,誰也再沒有權利干涉別人的生活。可原來的人駁斥道,縱然是世界末日,也不可以亂來,要是這樣毫無秩序,豈非世界末日?然而反對的不無賴皮地嚷道,世界末日便世界末日吧,反正都已經世界末日了。諸如此類的爭論總是不了了之卻又漫無目的地延續下去。
這時候世界可能滿布大家印象中預示末日的天災人禍、怪獸妖孽,又或是彌漫著暴風雨前夕的安寧和一陣悶熱。有不知察覺到沒有的人,仍然縱情肉慾,聲色犬馬,胡天胡帝。然而終究會有人自覺找到了人生的意義和目標,試圖把握世界末日前的時間,或鼓起勇氣跟每一個喜愛的女孩表白;或嘗試尋回被自己丟棄多年,不知是否尚在人世的老父;或與家人朋友相聚,反覆憶述往事。總之對於曾經發生的一切,選擇報復、寬恕、遺忘和眷戀的人仍舊是一樣多。有人決定在這難得的假期好好休息一下,打算以最佳狀態迎接囤積在其後的工作。有人徹夜埋首辦公桌,希望趕快完成手頭上的計劃書,好爭取明年有機會晉昇為公司的分區經理。有些人為了不要草草浪費僅餘的日子,把時間用在思考和計劃如何運用剩下的時間上。有遠見的人一絲不苛地打點世界末日後的一切,訂立遺囑,交託每樁自己放心不下的瑣碎事情。也有人不能自已地照常生活,如同一個在公眾假期還需要上班的小職員。
不能否認有些人就如從不相信不幸會降臨在自己身上的紈絝子弟一樣,對這節日背後的世界末日一笑置之。有些人則如不小心摔倒在街上,擦破了膝蓋的機器人,從傷口裸露出來的電路和零件第一次明白到自己的構造和真正身份,開始對存在感到茫然,又或是像個因為身份敗露而沒有人願意再聘用的獨行殺手,只能每天呆坐在酒廊,聽著那業已年華老去的女爵士樂歌手唱著早褪色的曲子,等候一個結局。有些人如處女一樣,惶恐地壓抑著自己對未知世界的渴求。
當然,有不少人甚至認為世界末日早已降臨。他們相信節日代表從前那腐敗的,瘡痍滿目的舊世界已經完結,善與惡終於得到公平的審判,同時亦象徵著一個美麗,充滿希望的新世界,這想法就如有些人以為只要當最後一個感染者都死掉,那不能治愈的致命傳染病便會消失一樣,可算是樂觀的。也有人因為擔心等不到世界末日而自殺,於是開始流傳一個弔詭的理論:世界末日節使得世界末日遲遲未能來臨。理論指出世界末日是終結,就如電影播映完畢後緊接著在大銀幕上的漆黑一片,所以若果節日不結束,世界便不會完結。 至於這是套甚麼樣的電影?它的結局如何?沒有人知道,這大概是個不合時宜的問題。
Subscribe to:
Post Comments (Atom)
0 comments:
Post a Comment